【荒连】风语者

类似的荞:

河流解冻的日子里,上涨的潮水送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



风神抚开掉落在身上的枯叶,从河畔起身,趟水而过。风之力托举起落水的人来到他面前,神龙绕到他前方邀功似的摆摆尾巴,甩落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得晶亮。溺水者脸色惨白,浑身冰冷,看样子已经逐流数日。风神把手掌贴上那人心脏的位置感受到了微弱的跳动,竟还活着。他把他湿漉漉的额发拨到一旁,紧闭的双目和透着稚嫩和青涩。他皱皱眉,居然是个孩子。


你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在这里?你是被抛弃,还是想逃离?


风神将孩子带回了神社。他当然会救这个孩子,即使被世人遗忘,神明依然心怀悲悯。风声飒飒,一目连像是对着神龙说话,又或是自言自语。


“都已经好久……没有个伴儿了啊。”








荒从冗长的梦魇中醒来,被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呛地一阵咳嗽。站在窗边的人闻声转过头,逆光的方向表情模糊,但声线柔和:“醒啦。”


少年仰着头,盯着那人身后扑过来的光线发懵,怎么也回忆不起前因后果。等到风神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,直直停留在原地,只看得见那人嘴唇翕动,听不见所说之言。荒望着他,语毕后唇角微微翘起,一个微笑的、等待亲吻的形状。


少年被自己的联想惊了惊,片刻后找回自己的舌头,戒备地开口: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他很久不开口,嗓音喑哑,腐朽破落。


对方道:“我……看见了你,把你带来。”他省略掉所有关于遗弃、拯救和取舍的段落,轻描淡写绕开过往,“我是一目连。”


“……荒。”他蹙眉,但还是给了真实的答案。他并不喜爱这个名字,荒芜又潦草,和他的人生一样。但姓甚名谁不过符号,何必计较,他步入那汪浓郁夜色时已是新生。


“多大啦?”一目连问。


他回答了一个数字,表情模棱两可。


“唔。”风神若有所思,“不多时便是大人了。”


荒不太喜欢这个话题,但若不是眼前这人,他此时必定沉眠冰冷湖底,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。于是他礼尚往来问道:“你呢?”


一目连撩撩垂下的头发,荒看不见他的右眼。“该说几十岁……”一目连托着腮,眼神里有一丝怅然,转瞬即逝,平淡无奇,“还是几百岁呢。”




荒环视周围,他被安置在满室尘埃的老旧神社里,残垣断壁,看样子已经很久无人问津,入目所见便是这样的绿阶苔痕,青帘草色。这里刻录着属于风神的许多昼夜,熙攘过也孑然过,漫长岁月归于无澜,单调又寂寥。








一目连好久没有和人相处过。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庇佑神明,面对的也不是或虔诚或怨怼的信徒,只是个同自己面儿也像命也像的孩子,满眼满心都是好奇。风神戳戳他带着温度的小脸蛋:“哎,小孩儿,你是人类还是妖怪呢?”


“说了一百遍,我不是小孩了。是人类啊,不过有点儿妖的能力。”少年不大想提及疮痍的过去,他的那一丁点被迫附加的“能力”却成了一切的原罪。荒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,又为触到的冰凉一怔——明明已经春暖花开的时节。他重新握住他的指尖:“你为什么这么冷?”


一目连低头看着他们相缠的手指,一团火拢着一块冰,烤得他心头微妙得焦灼起来,摇摇欲坠。他没有抽回手,只是微微笑:“因为我可是神呀。”




鸟语花香的春天,无事可做的时候,荒便绕着神社一圈圈转悠,打量这座古老神秘的建筑,哪怕墙壁斑驳,雕花破落,当年的华丽仍依稀可见。不过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呢?让这些信徒从此抛弃自己的神明,敬而远之,止步不前。


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


于神明,百年也好,千岁也罢,时光而已,不过洪流。好多事情好奇藏在心里,但一目连不说,他便不问。


问也没有好结果。得不到的答案,就让它死在尘土里。








“我想成为妖怪。”夏夜惊雷,噩梦缠身。一目连循声而来,点上一支蜡烛,荒看着飘渺的红光裹紧薄毯,战战兢兢,颠三倒四,咬牙切齿,“如果你没救我的话,我就是妖怪了。我要杀掉他们,我想复仇。”


一目连敛眉,捧一杯热茶,不惊不乍:“你是在怪我救你吗?”


“……不。”荒见他这个样子,不觉有一份难言之痛。他放平声线:“你想成为妖怪吗?”明明你我相同,曾心怀悲悯普度众生,热忱善意终被糟蹋殆尽。


“我吗?不知道。”他有些茫然,“我也想过。但是如果成为妖怪的话……不论怎么保持善心,终究会被邪念牵引过去的吧?我想保护我的子明,若是有一天站到了对立面——”他向着虚空中做了一个张开怀抱的姿势,倒是柔声细语,“那样就有违我堕而为妖的本心了。”


“可你的时间不多了。如果你不和我一同作出抉择,你会消失”荒对一目连的变化心如明鉴。风神在消融,在褪色,夜色里的轮廓已经有几分缥缈,如同跳跃的烛火。


“我明白的。”一目连轻轻地说,“被遗忘的神明,是不该存在的。”


“可我不想你走,”少年忽然俯身过来,紧紧攥住他袖口,进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掌,眼神几乎滚烫,“我想你留下来,和我一起——”


往后的日月里,朝朝暮暮,岁岁年年,哪儿也不去,留在在我身边。




一目连没有回避那灼灼的目光,只是怔忪片刻便弯起嘴角:“我知道呀。”这一次他抽出手来,用指腹轻柔地磨蹭了一下荒的耳垂,像个隐秘的暗示,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

他靠近他,手指抓不住的烛光冰凉,心口有一团火,窗外雨声轰然。








一半秋山带夕阳。一目连心血来潮:“哎,你想不想看看风吗?”


风神恪尽职守几百年,好像从来没攫取神力为自己做些什么过,他总觉得那是种自私的僭越。如今还是破了一回例:取悦心上人。


他们去了林中深处,返照乱流明,寒空千嶂净。一目连凝神,片刻后身周的落叶枯花蓦地腾空,顺着他随心所欲掌管的气流翻飞翩跹。他站在高处,回过头对荒笑,嘴角弯弯,右眼明亮,整个人流光溢彩,像是嵌在山高水长之中的一副图画,美得令人心惊。


荒看着他露出来的右眼,这个人非常好看——这样的事实他很早就知道了,但今天之前他还从未注意过一目连的眼睛如此之美。眸光流转,细碎莹亮。


“我也有风要给你看。”少年走到他身旁,低声说。或许他已经不再该被称为少年了。他撩开一目连用来遮蔽的刘海,用手掌捂住他的双眼,风神在他掌心之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,睫毛的触感有些痒。荒说,别动,他便闭上眼。


荒俯下身,一手还挡在他眼前,另一手抚上他后脑,吻住他。嘴唇贴上嘴唇,微弱的气流在极近的距离之间缱绻,每一个细小的声响都钻进听觉。




这是风神……头一回感受这样的风。


他明明不该有人类的呼吸、脉搏,可却忽然觉得心跳如此之快。


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,片刻后他被松开,额发散乱,眼神茫然,气息不稳,荒看他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在他下嘴唇轻轻吮了一下,然后将他拥进怀里。一目连额头贴着后者的胸膛,后知后觉少年居然已经比他还高了。他叹息着闭上双眼,耳畔传来仅属于人类的心跳声。


咚咚。


咚咚。


咚。


他们愈来愈贴近,相交的灵魂颤栗,恨不能将对方融进骨血。








庭院轻响簌簌,下雪了。神社四面漏风,虽然两人也并不真的需要御寒,但荒仍尝试着用他的妖力在柴上搓着火星,屡败屡战,不亦乐乎。一目连瞧他小孩儿心性,不知觉心情也明朗起来。荒其实是个不善言辞的家伙,冷淡执拗,而一目连随和惯了,两个人之间虽不至争执但也没太多的交谈,不过谁都不介意,能呆在看得到对方的近旁,不用刻意说什么、做什么,这样就很好。


雪落得越来越厚,门外忽然一阵响,一目连蹙眉,想不出这时会有什么人来拜访。他和荒说了一声,便出了门去。


然而他所见之人却是怎么也预料不到的。常伴于身边的神龙如今伏于他父亲身旁,天津彦根神视线凛凛,面容戚戚,言语严峻如刀刻。


“你还要这样继续堕落下去吗?”


“你非但失去了子民的信奉,如今竟然耽溺于七情六欲。”


“我给你时间,你好好想一想。”


“你怎能……贪恋于人世间。”




一目连回到屋子里,神色恍然。荒终于让角落里那一簇火苗稳稳燃烧起来,刚要转过身问他何人何事,便被后者从身后拥住。一目连双臂箍着力气,额头贴在他的脖颈,心中酸楚如若海浪翻涌。


“怎么——?”


“嘘。别说话。”


“喂……”荒不放心,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。一如既往得凉。


一目连闭上眼蹭了蹭他的脖子,轻声道:“这场雪……怕是这冬天最后一次了。”


让我抱着你。


让我再抱抱你。


我不想选择的、我抗拒决定的、我畏惧触碰的,我请求你,我祈求你给予我勇气去面对这一切。




他不用思忖,他早就有了答案。


做出抉择固然疼痛,但并不艰难。早一时晚一时,他终究是要离开的。他生而为神,世世代代,之子之孙,守护着人间祥和便是他的使命,他用这命赌这一场人性,赌局的代价是永恒的消失。


荒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,可正是这个意外,让一切代价都值得。


相遇相识已经很幸运了,竟还能相知相恋。他想,相伴相守,也不奢求。


已经足够了。








他的神力所剩无几,且难以控制。抹掉少年的记忆几乎耗掉自己半条命,也使得荒陷入短暂的沉眠。他把荒搁置在远离山林的村口,草垛蓬松温暖,足够他几日避寒,也便于被人类发现,干活的农户或是嬉闹的孩童。夜色稀疏,月光清浅,一目连在荒的身旁蹲下,想要帮他抚开垂在眼前的额发,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透明到可以穿越实体。他为这发现颤抖了一下,却很快攥住掌心稳住情绪,俯下身在离他唇角毫厘之遥印下一个吻。




对不起,无法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了。


我不会后悔这样的决定,这对你我都是最好的前路。等你醒来,又是春天了。草木扶疏,风平浪静,万物生长,一切都好。你将忘掉这场荒谬的梦,回到真正的世界。


唯一遗憾的是,在告别的时候我本想再抱抱你,可惜做不到了。








他向森林中心的河流走去,越来越透明。轻拂耳畔的暖风和煦缱绻,粼粼波光清澈见底,他守着这条穿林而过的河流一辈子,在那里他找到了成为神明的理由,扭转过它的流速和方向,然后,遇见荒。他想起荒是怎样从一个生涩少年拔节到比自己更高,想起他如何抚摸自己睫羽颤抖的右眼和受伤的左眼,想起他在他肩胛处烙下一个又一个吻,像是在等待那里破茧出羽翼。他记得荒问过他的第一句话,记得他请求自己留下来,记得他曾经说过,遗弃之地吞噬一切的夜色和潮水如此冰冷绝望,生生世世都无法忘却的劫难。


可他不同——他向着村落的方向、向着那个人的方向最后一次望过去——他依旧对人世间有无边的眷恋,为一个人,永远留有温柔。




他蜷起身,好似回到最初的宁静地带,令人心安。他在倏然簇拥而来的潮水里阖上眼睛,微微笑着,淹没进白昼的光亮。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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